宴弥静静看着那站在栾衣面前的人,也不说话。
正如栾衣所说,这个不说是人死后化作的鬼,这个人连鬼都不是,完全就是人的执念所化。
一个人执念过深,以剑为载体,血为媒,引天地秽气,养其执念,后又以千万人之血,化为滔天煞气,终是成就了这份执念。
但哪怕他以执念化煞,但最终还是依托秽气而生,本质还是秽气。
正如元气可有无数种表现的方式,就看如何运用,秽气也同样如此,就看哪里有缝可以钻,又或者主动引他而去。
这把剑之前一直在沉睡,更准确的说,这把剑一直都在沉睡中寻找,本能的寻找着栾衣,所以在他们去展览馆以前,管理员便听到了过无数次剑鸣。
直到他们去到那帝陵园,去到那放置它的文物展览厅,这把古剑感知到附近的栾衣,才真正开始苏醒。
若非宴弥当时禁锢住了这把古剑,只怕这把古剑彻底苏醒那刻,便会直接破碎展馆中的玻璃与文物,从展馆中飞出,直接去取栾衣性命了。
这把古剑,去栾衣性命这点可是很坚定的,毕竟这就是那生前还活着的人,死前最后的愿望,最强烈的执念。
这时,男人又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愤怒:“你知道吗?我在知道你逃走后,又多愤怒吗?我很生气,很愤怒,我这么爱你,你怎么能不和我一起死呢?”
宴弥无语,不由看了眼那神情难辨的栾衣,他这到底是招惹到什么人了?疯子?变态?
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的痴狂,再听男人说的话,感觉都还挺像。
男人还在不停说着,“明明我已经请了人,为我们布下了法阵,生生世世都在一起,我明明都已经把你杀了,血也已经注入到法阵中,我确认你已经咽气,还挥刀自刎,拉着你一起闭眼,可是你又怎么能逃走了呢。”
说着,男人身上的煞气越发重,越发狂暴,好似极度愤怒,因为栾衣并没有跟着他一起死,而是逃走了。在他以为,他们还有生生世世的时候,栾衣竟然逃走了。
“你知道吗?我真的好生气,生气的想要再活过来,把你重新抓回来,重新再杀一次。”
古剑又开始嗡鸣,不断震动着,所有凶煞之气,都在翻腾,涌动,房中刮起了狂风,所为不过都是破开面前这只小小迷蝶,去再杀死栾衣。
现如今,男人的意志,便是这把古剑的意志。
男人的声音却变得怅然,“可是那个时候,我就差咽下最后一口气,又怎么能再将你捉回来……”
于是,那把饮过栾衣的血,因沾染了栾衣血的灵气,再加上后又以剑自刎,所以便成为了那咽气前,那份强烈执念的寄托之物。
并非是有意为之,只能说是机缘巧合,这个以执念化形的男人诞生了。
宴弥看了眼栾衣,栾衣之前说的没错,这是他的因果。
“可我确实是已经死了,你杀死我的这个愿望已经达成了,不是吗?”栾衣发出了声音,粗嘎难听。
男人一怔,连那把古剑也是一顿。
“你的声音……”
男人盯住了栾衣的喉咙,现在才终于注意到栾衣的声音,有点不可置信的模样。
“这就是我现在的声音。”栾衣语气淡然。
男人闻言,却脸色大变,“不可能!”
随着男人内心的波动,屋内又是一阵乱风乱舞。
宴弥看着那如刀刃般的狂卷煞风,也不管。
反正只要破坏不了酒店的这间屋子和这间屋子内的家具就行了。
栾衣看着男人,神情莫名。
下一刻,栾衣当着男人的面,直接变回到了原形,一只鹦鹉出现在男人的眼前。
男人看着面前的鹦鹉,煞气乱了下,不相信道:“这不可能是你的原形!”
化作鹦鹉原形的栾衣,站到了电视机上,望着那不过是执念化形的男人,淡淡道:“可这就是事实。”
男人瞪着那只普普通通,毫不出众,连声音都异常难听的鹦鹉,双眼发红,带着凶狠,竟是像要瞪出来了一样。
男人仍旧不信,“不可能,你这是在骗我。”
栾衣的声音依旧冷漠:“我用最后的悲鸣,引动我族至宝,以燃烧自身与神魂为代价,破开你在我体内留下的禁制,并且冲破你在宫中布置的层层法阵,到最后逃脱时,已经只剩下一缕残魂,若不尽快找到肉身,我便会魂飞魄散。然而我不想就这样烟消云散,于是我进入到了一枚蛋内,孵化出来就是我。”
栾衣的声音顿了顿,继续道:“只是我终究是一缕残魂,受伤太重,灵识封闭,凭不能修炼,但哪怕是这样,也一直都浑浑噩噩,不知朝夕,靠动物本能生存着,直到百年前,我渡劫成功,才想起所有的记忆。”
栾衣最后道:“所以以前的我确实已经死了,死在了你的手上。”
现在的他,是新生的他。
“你还是在骗我,想让我改变主意,简直是痴心妄想!”
屋中的煞气依旧缭乱。
显然,男人依旧不愿相信,栾衣鹦鹉的原形是他的真身,固执的认为,栾衣是在诓骗他。
“不,他没有骗你,这确实是他现在的原形。”宴弥的声音传入到男人耳中。
男人回头,望了眼宴弥,那双赤红的眼中,浮现出了忌惮之色。
宴弥对上男人的眼睛,微微一笑。
古剑一震,就如同颤抖了下般。
男人不由握了握拳,却知道,自己根本拿宴弥没有办法。
境界差距太大了。
但宴弥这么说,男人却是信了。
男人回过头,盯着那站在电视机上的鹦鹉,眼里的红光闪烁不定。
没有了那绚丽的羽毛,摇曳的长尾,也没有了那清亮的歌喉,悦耳的声音。
栾衣如今的原形,与曾经的他,可以用天差地别来讲。
栾衣默默与男人对视着,也不说话。
男人却是忽的笑了,“你以为你用现在这个模样,就能让我死心?我告诉你,这不可能,无论你变成什么样,我都要你,我都要你再死在我的剑下。”
男人说着,眼里的红光越发诡异,“只有你重新入了轮回,我才能找到你,我们才能生生世世的在一起。”
男人口中的“我”,既是他,也不是他,所指为了已入轮回的男人。
栾衣却摇头:“一世已经够了,这是我的劫,我没有躲过,我认了。”
男人一听,栾衣不想与他再入轮回,煞气由变得极为暴虐。
栾衣看着男人,道:“而你,不过是我劫数的延伸,所以为了我自己,我必须得除掉你。”
男人闻言,却是哈哈大笑起来:“你要除掉我?那正好,我也想要杀了你。”
宴弥听着这话,看着身上已经散发出杀气的栾衣,哪怕他的那张脸,依旧是淡漠无比,抬手挥了挥。
那抵挡在古剑剑尖的迷蝶骤然消失,古剑再无阻拦,顺价便向着栾衣而去,化作鹦鹉的栾衣口一张,一把已经失去光泽,残破的宝扇出现,与这把古剑斗在了一起。
宴弥看了眼那宝扇,对着栾衣道:“别把他打破了,破坏了文物,到时候还要还回去的。”
栾衣闻言,对着宴弥点点头。
而从一开始就落入到下风的男人更是发狂叫着,神情宛若疯癫。
这把剑从一开始就是帝王剑,后他用此剑自刎,这把剑落入到新任帝王的手中,他随着征战沙场,饮下千万人之血,才有了如此规模的煞气。
他觉得自己很强。
可是,之前被人完全压制也就罢了,现在对方放开了手,他却被他想要杀的人再次压制,这如何不让他羞恼。
他想要化悲愤为动力,想要一击击碎面前这把与他缠斗不休的破扇,但这把破扇依旧是牢牢将他压制着。
这样的压制,就如同在用最节省的力气,去消耗自己的对手,一点点的把自己的对手给消磨至死。
而事实也确实如此,他那剑身上的煞气,确实是在一点点化作黑烟,消散于天地。
就如同是在给他一根根拔毛一样。
宴弥看着一把剑和一把扇斗在一起,哪怕屋内又是风,又是火的,但宴弥却十分满意。
因为照这样的打法,最后确实不会伤到文物本身。
毕竟,只要把剑身身上的煞气与执念抹除,那么这个古剑就会回归古剑本身的样子,就和展览内其他的文物一样。
宴弥的视线稍稍一转,落到了那把宝扇上。
虽然宝扇已经不再富有光泽,但却还是能清晰分辨出宝扇上五种颜色,这宝扇名曰五禽扇,是由上古五种飞禽炼制而成,可牵动元气,唤出木火水风雷。
在上古时期,这把五禽扇还完好时,对一般的小族来讲,轻轻一扇,便是灰飞烟灭的事。
可如今破损的厉害,修复难度极大,温养的速度极慢,每使用一次,都是消耗。
如果可以的话,栾衣只怕也不会动用这五禽扇。
但栾衣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。
那把从几千年前,便开始积蓄煞气的古剑,真的是那么好对付的吗?
至少现在的他不能。
对上这把煞气古剑,他还是有很大差距的。
与煞气古剑硬碰硬,着实没有必要。
所以他选择了更加稳妥的方式,操控他们一族已经的至宝应敌。
至宝终归是至宝,哪怕已经破损,对付起煞气古剑,还是绰绰有余,只是消耗多寡的问题。
所以,宴弥在看到这个五禽扇一出,便已经知道结果。
果不其然,那几乎全程被压制,总是在以为终于等到反击机会的煞气古剑,不过一瞬,便又会被压制下去。
男人那不甘的吼声,充斥在房间中。
宴弥都觉得挺刺耳的,打架就打架,叫声叫,又不是比谁叫的更大声。
上古以前,好多万族也是,一打架就喜欢又吼又叫,最后不一样别他给吞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到现在宴弥也不懂他们这样叫有什么意义。
打了许久,男人似乎也知道,再这样打下去,最后最先被消磨掉他的只会是他。
男人看着面前的五禽扇,又看着那蹲在电视机上的鹦鹉,眼里闪过一丝狠戾。
男人又发出了声怒吼。
下一刻。
古剑身上的煞气全部内敛,压缩,古剑则开始震颤。
栾衣神情大变,就要向着那把古剑飞过去。
宴弥原本手肘放在扶手上,单手托着腮,一脸闲适的模样。
可在看到这一幕后,宴弥的神情还是不由微微一凝,坐直了伸。
在鹦鹉刚刚从电视机上飞起的时候,宴弥已经伸出手,然后一捏。
那把煞气古剑便已经被宴弥握在手上。
鹦鹉停下了自己的飞行,不再上前,惊疑地望着宴弥。
因为在他看来,宴弥虽是握着古剑,但却更是握住了男人的脖子。
然后,栾衣听到宴弥的讥笑声,“想要自爆?”
男人看着宴弥,目中既是愤怒,又是不甘,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控制自己的煞气,就仿佛凝滞了般。
就如同被人拿捏住的皮球一样。
他想要自爆也不能。
男人瞪着宴弥的眼睛满是凶狠,忍不住带出了生前的威亚,大喝道:“大胆!”
宴弥听到这两字,不由一笑:“以前也有不少人对我说着两字,但是……”
顿了顿,宴弥看着男人的目光变得冷漠:“你还不够格。”
说罢,宴弥也不等男人再说什么,手下一用力。
男人感受到什么,刚刚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,便已经没有了意识,烟消云散。
以秽气而生的煞气,在消散之后,又重新化作了原本的秽气,飘荡在了这个世间。
栾衣看着面前手里握着古剑的宴弥,神情有点复杂。
宴弥竟是这样容易就切断了男人与古剑的联系,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男人给抹杀掉了,还不损古剑分毫。
下一刻,栾衣化作人形,对着宴弥道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,我也是为了这把古剑。”
宴弥看了看手上完好无损的古剑,“毕竟他若是自爆了话,这把古剑肯定也就毁了,这可是文物。”
说着,宴弥淡淡一笑,道:“保护文物,人人有责。”
栾衣:“……”
“而且……”宴弥抬眼,又对栾衣打趣道:“这把古剑无罪,他只是成为了执念的载体,并非是它自己诞生出的剑灵,卷入你们之前的恩怨,它也挺无辜的。”
栾衣:“……”
好像无法否认的样子。
这把古剑在几千年前,锻造的技术比之其他古剑要高出一些,但根本还是一把凡兵。
即便后面有术士为这把凡兵开了刃,施加了道法在其上,但终究只是凡兵。
没有灵性,没有思想,也根本不可能自己诞生出剑灵的凡兵。
只是因为距离现在这个年代比较久远,所以才会被称之为古剑罢了。
宴弥话虽这样说,但其实他对这把古剑也不感兴趣。
宴弥问栾衣:“你还要再看看吗?”
栾衣:“……”
他看一把古剑干什么?
宴弥见栾衣不说话,又道:“先说好,看够了得还回去的,在管理员还没有起之前。我这里有人守在那里的,只要在被管理员发现前最后一刻放回去就可以了。”
栾衣看着宴弥一副事情交给我,你放心的表情,不由有些无语。
所以宴弥为什么会觉得他想要再多看看这把古剑,难道回味往事吗?
可是这个往事他一点都不想回味。
栾衣面无表情:“不用了。”
“真的不用了吗?”
“恩,真的不用了,谢谢。”
宴弥看了眼栾衣,最后问道:“行,那我就还回去了?”
栾衣:“恩,还回去吧。”
宴弥轻点下头,扭头看向了那停留在椅背顶端上的迷蝶。
不用宴弥开口,迷蝶便已知宴弥的意思,轻轻拍打起翅膀,落到了宴弥手里的古剑上。
下一刻,迷蝶和古剑便一起从宴弥手上消失了。
宴弥放下了手,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栾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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